亲人去世很多年以后还会想念,是不是说明一个人一直没有“走出来”?不一定。重大丧失留下的关系和记忆,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一个人可以仍然思念逝去的亲人,同时重新与现实中的人建立连接、重新感受到生活的热闹,也重新允许自己拥有快乐。
近日,浙江绍兴书圣故里的一户普通人家,因为屋檐下结出的7个青葫芦意外走红。75岁的陈金敖老人和老伴沈华玲迎来了许多游客,一声声“爷爷奶奶”让原本安静的老屋重新热闹起来。公开报道提到,夫妻二人25年前失去唯一的女儿,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较少与外界往来。如今,面对不断到来的游客,老人感慨,这些新的连接重新打开了他们封闭多年的心门。

这个故事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网友把老人治愈了”,也不是“一个葫芦就让人忘记25年的伤痛”。重大丧失没有这么简单。
更准确的理解可能是:一个人可以始终保留对逝者的思念,同时慢慢让新的关系、新的日常和新的意义重新进入生活。
很多人在安慰丧亲者时都会说:
“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
“不要再想以前的事。”
“人总要往前看。”
这些话通常出于好意,但它们背后容易隐藏一个误区:
仿佛健康的哀伤应该有一个终点。
到了某个时间以后,一个人就应该不再想念、不再难过、不再提起。
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亲密关系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身份和记忆。亲人去世以后,这些东西并不会一起被删除。
生日、节日、一首歌、一种食物、一条老街,甚至一句和对方很像的话,都可能在多年以后重新唤起思念。
能够被重新触动,并不等于一个人的人生仍然停留在过去。
现代哀伤研究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持续性联结”。
它指的是,亲人去世以后,人们并不一定需要彻底切断与逝者的心理联系。
有些人会:
继续保留对方的照片;
偶尔和逝者“说说话”;
遇到重要决定时想一想“他会怎么说”;
延续对方留下来的家庭习惯;
把某些价值观、兴趣或生活方式继续传下去。
这些行为不能简单理解成“放不下”。
对一些人来说,它们是在把一段已经无法继续的现实关系,慢慢转变成内在关系。
系统综述也提醒,持续性联结可能带来安慰,也可能在某些情况下伴随痛苦,其作用与关系性质、个人适应方式和具体情境有关,不能简单说“保留联系一定好”或“一定不好”。
所有丧亲都可能非常痛苦,但失去孩子往往还会打乱一个家庭原本对生命顺序的理解。
父母原本期待的是:
看着孩子长大。
看着她工作、成家。
自己老去以后,孩子仍然继续生活。
当这个顺序突然中断时,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亲人。
还可能包括:
原本想象中的未来;
作为父母的一部分身份;
家庭原有的生活结构;
日常照顾和牵挂的对象;
过去很多年的共同记忆。
因此,“怎么这么多年还会想”往往不是一个有帮助的问题。
更值得问的是:
这些年里,这个人是怎样带着这份思念继续生活的?
丧亲以后减少社交,并不一定只有一个原因。
有些人是不想不断向别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有些人害怕别人问起。
有些人看到别人的完整家庭,会再次被触动。
还有一些人会发现,原本很熟悉的社交话题突然变得难以参与。
别人聊孩子、孙辈、婚礼、春节团聚时,自己可能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慢慢地,减少出门和减少交流可能变成一种保护方式:
只要不进入那些场景,就少一点被提醒的机会。
这种回避短期可能让人轻松一些,但如果持续非常久,也可能让现实中的社会支持越来越少。
这个故事中真正有力量的一个细节,是游客并不只是来看葫芦。
很多人隔着河喊:
“爷爷!”
“奶奶!”
这些称呼本身带有很强的关系意味。
对于长期经历家庭成员缺失的人来说,被别人重新叫进一个关系角色里,有时会带来非常复杂的感受。
它不可能替代已经失去的女儿。
游客也不可能真正成为他们原本的孩子。
但这种人与人的回应可能在传递一件事情:
现实世界里,仍然有人愿意走近我、看见我、回应我。
这是理解哀伤非常重要的一点。
一个人重新认识朋友、参与活动、喜欢新的生活,并不意味着背叛逝者。
很多丧亲者心里都会出现一种隐性的冲突:
“如果我今天过得开心,是不是代表我已经不那么爱他了?”
“如果我重新开始生活,是不是意味着我把他忘了?”
这种想法很容易让人对快乐本身产生内疚。
但思念与快乐并不是只能二选一。
一个人完全可以:
今天因为想起亲人而流泪;
明天因为朋友的一句话而笑;
仍然保留过去的记忆;
同时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关系并不是占据逝者的位置,而是在原本已经很窄的生活里重新增加一些连接。
因为人与社会重新建立连接,需要有自己的节奏。
如果一个人在重大丧失后非常痛苦,周围人不断要求:
“你别总待在家里。”
“出去旅游一下就好了。”
“认识点新朋友。”
这些建议可能让他感受到另一种压力:
仿佛连自己的哀伤方式都做错了。
真正有帮助的社会连接,通常不是强迫一个人迅速恢复到过去的生活状态,而是提供低压力、可退出、被尊重的接触机会。
例如:
有人愿意陪着散步;
参加自己原本就喜欢的活动;
和熟悉的人吃顿饭;
重新参与社区或兴趣生活;
在不被追问的情况下和别人待在一起。
有时候,恢复关系的第一步并不是“聊开了”,而只是重新愿意让别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重大丧失会让人的日常结构突然出现大片空白。
过去要为某个人做的事消失了。
每天的时间安排变了。
以前习惯说话的人不在了。
这时,一个人不仅在承受情绪,也需要重新组织生活。
种花、养宠物、做饭、运动、旅行、照顾植物、参加社区活动,这些事情本身不会“治好哀伤”。
但它们能够重新建立:
每天起床后要做什么;
今天和谁会有一点联系;
生活中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自己仍然可以照顾和创造什么。
绍兴老人最初种葫芦只是为了美化小院。后来,因为这7个葫芦,人和人的互动重新变多了。
真正有意义的也许不是葫芦本身,而是生活通过这件小事重新多出了一些入口。
“多久以后就应该不难过”,并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统一时间表。
有人在几年以后仍然会因为特定日期难过。
有人几十年后谈起亲人仍然会流泪。
这些现象本身并不能用来判断一个人存在心理疾病。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
痛苦是否长期处在非常强烈的程度;
是否严重影响睡眠、工作、生活和关系;
是否长期无法重新投入现实生活;
是否持续强烈回避所有与死亡有关的现实;
是否因为丧失而长期无法承担基本生活功能。
在专业诊断中,持续时间只是判断的一部分。
例如DSM-5-TR中的延长哀伤障碍,成年人需要在亲近的人去世至少12个月后仍存在严重的哀伤反应,同时这些症状必须造成具有临床意义的痛苦或功能损害,并且明显超出相应文化、社会或宗教背景下通常可以理解的哀伤反应。
所以,“已经25年还在想念女儿”本身绝不能用来诊断延长哀伤障碍。
如果丧亲多年以后仍长期存在以下情况,可以考虑寻求专业评估:
绝大多数时间都被强烈思念和痛苦占据;
长期无法工作或完成基本日常生活;
持续严重失眠、食欲异常或身体状态恶化;
长期与几乎所有人断开联系;
持续强烈自责,认为自己不配继续生活;
对未来完全失去兴趣和意义感;
出现明显的自伤或轻生想法。
如果出现自伤、轻生念头或现实安全风险,应尽快联系医疗机构、当地心理援助资源或紧急支持,而不是只依靠家人陪伴。
不要把“还会想念”理解成失败。
一个人是否适应丧失,不能只看他还会不会流泪。
有人希望说起逝者,有人暂时不想讲。
真正的尊重不是逼他说出来,而是让他知道:如果想说,这里有人听。
少说:
“至少她没有受苦。”
“都是命。”
“你还有别的人。”
这些话很容易让人感觉自己的失去被缩小了。
比起一句“有什么需要找我”,有时更有帮助的是:
“周三我陪你去散步。”
“晚上我过来和你一起吃饭。”
“这个月我们找一天出去走走。”
稳定的小连接,往往比一次非常热烈的安慰更有持续性。
随着年龄增长,一个人的社会网络本来就可能逐渐缩小。
退休以后工作关系减少,老朋友可能分散,身体活动范围也可能缩小。
如果此时再经历配偶或子女去世,能够每天真正交流的人可能突然变得很少。
因此,对老年丧亲者来说,重新建立社会连接并不是简单地“让老人热闹一点”。
更重要的是:
保持稳定的人际回应;
保留属于自己的生活角色;
重新感受到自己仍然被需要和看见;
减少长期完全封闭和孤立。
专业资料也指出,同伴支持和哀伤支持小组可以为部分人提供社会连接,帮助减少孤立感,但是否适合仍需要结合个人意愿和实际状态。
我们很容易把人生想象成一条直线:
发生失去。
经历痛苦。
最后放下。
然后彻底翻篇。
但很多真实的哀伤并不是这样。
更常见的状态可能是:
那个人仍然留在记忆里。
一些日子仍然会特别难过。
但与此同时,现实生活又慢慢多出新的朋友、新的习惯、新的兴趣和新的牵挂。
真正的适应,不一定是终于不再想起,而是想起的时候仍然可以继续生活;仍然会思念,同时也允许新的关系走进来。
对于绍兴这对老人来说,游客无法替代他们失去的女儿,7个葫芦也无法抹掉25年前发生的事情。
但一扇关闭很久的门重新有人敲响,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生命中已经失去的位置不会被简单填补,但生活仍可能长出新的连接。
如果长期丧亲、重大失去、孤独或家庭关系变化已经持续影响情绪和正常生活,可以进一步了解个体心理咨询和情绪管理相关内容。
仅凭多年以后仍会哭或想念,不能判断存在心理问题。重要的是总体生活功能、痛苦强度以及一个人是否仍能参与现实生活和建立关系。
没有统一标准。更合适的理解通常不是“彻底忘掉”,而是逐渐能够带着这段记忆继续生活,恢复基本功能,并重新参与现实关系和有意义的活动。
不一定。保留物品、照片、纪念习惯可能属于持续性联结的一部分。是否需要关注,要结合这些行为是带来安慰和意义,还是让本人长期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综合判断。
短期减少社交通常可以理解。如果长期完全孤立、拒绝所有现实关系,并明显影响生活,可以尝试从低压力的熟人接触、散步或兴趣活动开始,必要时寻求专业支持。
通常不必急着劝“想开”。稳定陪伴、认真倾听、尊重对方是否愿意谈,以及提供具体生活帮助,往往更加实际。
以DSM-5-TR为例,成年人需要在亲近的人去世至少12个月以后仍存在严重、持续的特定哀伤症状,同时造成显著痛苦或功能损害,并超出相应文化、社会或宗教背景下通常可理解的范围。具体诊断必须由专业人员完成,不能单凭“时间很久”判断。
中国新闻网、潮新闻等2026年9月关于浙江绍兴“爷爷和七个葫芦”事件的公开报道。
Hewson H, Galbraith N, Jones C, Heath G. The impact of continuing bonds following bereavement: A systematic review. Death Studies.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Prolonged Grief Disorder及DSM-5-TR相关专业资料。
温馨提示:本文根据公开报道讨论重大丧失、哀伤与社会连接的一般心理机制,不对新闻中的两位老人进行心理诊断,也不推测未公开的家庭经历。思念持续多年本身并不等于心理疾病。如果丧亲后的痛苦长期严重影响工作、睡眠、基本生活和人际关系,或出现自伤、轻生想法,应及时寻求正规医疗和精神心理专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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