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孩子做出让成年人难以理解的决定,并不一定是因为“完全不知道后果”。很多时候,他们知道规则,也知道事情可能有风险,但在真正做决定的那一刻,同伴认同、身份表达、新鲜感和眼前的满足会显得格外重要,而几个月甚至几年后的后果则显得很遥远。家长真正需要培养的,不只是“听话”,而是孩子在特别想做一件事时,仍然能够停下来评估长期影响的能力。
近日,厦门两名15岁少年大面积文身后面临入学受阻的事件引发关注。据公开报道,家长称,两名少年今年暑假瞒着家人结伴前往厦门一家提供文身服务的门店,并通过修图软件修改手机中身份证照片的出生日期,将年龄改为成年人。开学前,家长发现大面积文身,而两名少年因所报中职学校的仪容要求,面临无法按原计划报到的困境。

目前,家长与涉事店家对责任及后续赔偿仍存在争议,因此不能仅依据媒体报道替任何一方作最终法律责任判断。但从青少年心理角度,这件事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孩子既然知道年龄限制,甚至知道需要修改年龄信息才能完成这件事,为什么仍然没有真正被后果拦住?
如果只是突然想到、马上去做,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次冲动行为。
但报道中的少年还存在修改年龄信息、结伴前往门店等过程。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计划,而是在一个明确目标推动下主动绕过了阻碍。
这也是很多青春期高风险行为容易被成年人误解的地方。
孩子可能并不是没有思考,而是思考的重点和成年人不同。
成年人首先看到的是:
以后怎么去除?
会不会影响上学?
几年以后会不会后悔?
身体会不会留下长期改变?
违反规则以后要承担什么责任?
孩子当时更容易关注的却可能是:
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酷;
同伴会不会认可;
做完以后是不是更像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能不能证明“我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
这件事现在到底有多刺激。
双方不是完全看不到同一组事实,而是在给不同结果赋予不同权重。
不应该这样简单理解。
关于青少年风险决策的研究发现,在相对冷静、没有明显情绪和社会压力的条件下,青少年通常能够理解风险信息,也能够进行相当复杂的判断。
问题更多出现在真实生活情境。
现实中的决定往往同时伴随着:
朋友就在旁边;
机会就在眼前;
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
新鲜感很强;
需要马上决定;
拒绝可能意味着和同伴“不一样”。
这时,原本知道的长期风险,并不会消失,但它可能暂时变得没有眼前奖励那么重要。
因此,比“孩子根本不懂事”更准确的说法是:
孩子知道风险,并不等于他在高唤起的真实场景里一定能把风险放在第一位。
青春期是同伴关系非常重要的阶段。
朋友的认可、归属感以及“我是不是属于这个群体”,都可能明显影响决策。
研究发现,同伴情境可以改变青少年对奖励的敏感程度,并在部分情境下提高风险选择倾向。
这并不等于“朋友一定会把孩子带坏”。
同伴影响也可能是积极的。
真正需要理解的是:当两个孩子一起准备、一起来到现场、彼此确认“应该没事”,原本一个人会产生的犹豫可能被削弱。
很常见的心理过程是:
“他都敢,我应该也可以。”
“我们两个人都觉得没问题,大概就真的没那么严重。”
“大家以后一起承担,也没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家庭教育不能只告诉孩子“不要交坏朋友”。
更重要的是训练一种能力:
即使最好的朋友已经决定做,我还能不能重新问自己一次:这是他的决定,还是我的决定?
青春期还有一个重要的发展任务:逐渐形成“我是谁”的感觉。
发型、服装、音乐、兴趣、社交圈、网络形象以及身体表达,都可能被孩子用来探索身份。
2026年发表在《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的青少年身份发展综述也指出,青春期是个人与社会身份形成尤其突出的时期。
因此,对部分青少年来说,文身可能被赋予很多额外意义: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已经不是小孩。”
“我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这代表我的个性。”
“这样才像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理解这些心理需要,并不意味着认可未成年人文身。
理解一个行为为什么发生,与同意这个行为,是两件不同的事。
家长只有知道孩子究竟在追求什么,才能找到比简单禁止更有效的替代方式。
国务院未成年人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2022年印发的《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明确规定,任何企业、组织和个人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不得胁迫、引诱、教唆未成年人文身。
文件同时规定,文身服务提供者应当在显著位置标明不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对于难以判明是否未成年的人,应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
这实际上设置了一道外部保护边界。
原因之一就在于,文身可能带来长期身体改变,而未成年人对长期结果的判断、身份认同和生活规划仍处在发展之中。
因此,这起事件不能被简化为:
“孩子自己修改年龄,所以后果只能自己承担。”
孩子是否存在欺瞒行为、服务提供者是否履行年龄核验要求、学校具体怎样处理以及民事责任如何划分,是不同层面的事项,应依据正式调查、协商或法律程序认定。
青春期自主性明显增加。
孩子会越来越在意:
“这到底是我的决定,还是父母替我决定?”
因此,当家庭中的规则长期只有:
“因为我是你爸妈,所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一些孩子会把原本的事情本身,逐渐转化成一场自主权较量。
这时候,他争的可能已经不只是文身,而是:
“我到底有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情?”
但身体自主并不等于所有决定都没有年龄边界。
家庭需要帮助孩子逐渐理解:
自主意味着越来越多地拥有选择权,同时也意味着越来越有能力评估后果和承担责任。
第一反应往往是愤怒。
这种情绪很正常。
但最需要避免的是,把行为问题迅速升级成人格羞辱。
例如: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以后这辈子都毁了。”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这些话可能让孩子意识到父母非常愤怒,却未必帮助他发展更好的判断能力。
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理解的是:
“我在哪个环节做出了错误判断?”
而不是:
“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
把“你做错了一件事”变成“你这个人完了”,往往只会增加羞耻、防御、隐瞒和亲子对抗。
事情已经发生以后,心理分析不能代替现实处理。
家长首先需要帮助孩子面对:
学校报到与校方沟通;
文身服务相关事实和证据保存;
身体健康状况;
如果孩子希望去除文身,寻找正规医疗渠道评估;
涉及消费者权益、监管或法律责任的问题,通过相应正式渠道解决。
《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也明确提出,卫生健康部门应指导医疗卫生机构为有意愿去除文身的未成年人提供规范医疗美容服务。
因此,如果考虑去除文身,不建议自行购买来源不明产品、在非正规场所处理或反复损伤皮肤,应咨询具备相应资质的正规医疗机构。
等现实情况基本稳定后,需要和孩子重新复盘整个决定。
可以具体问:
第一次产生文身想法是什么时候?
当时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是谁先提出一起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未成年人不能接受文身服务?
决定修改年龄信息时,你觉得最严重可能发生什么?
当时有没有想过学校、身体或以后去除的问题?
哪个时刻你其实犹豫过?
如果重新回到那一天,在哪一步最有可能停下来?
这些问题不是帮助孩子逃避责任。
恰恰相反,它是在训练真正的责任感:
把结果重新连接到自己当时一个又一个具体决定上。
家长不可能提前列出孩子未来所有不能做的事情。
所以比死记规则更重要的是识别模式。
可以告诉孩子,如果一件事情同时出现以下特征,就应该强制让自己停下来:
具有长期或难以逆转的后果;
必须欺骗、伪造或隐瞒身份才能完成;
可能明显影响身体、学业或未来选择;
朋友正在强烈推动自己马上决定;
自己非常兴奋、生气或急于证明什么;
必须“现在马上做”,否则就觉得会错过机会。
家庭可以约定一个简单的“冷静规则”:
涉及身体永久改变、较大金额、违法违规风险或重要人生后果的决定,不在当天完成,至少先给自己一个冷静期,并和可信任成年人讨论。
很多风险教育失败,是因为成年人只会重复:
“以后你就知道了。”
对青少年来说,“以后”太抽象。
可以把后果具体化。
例如让孩子做一个简单的三时间点推演:
做完10分钟后,我得到了什么?
三个月以后,这个决定可能影响什么?
三年以后,我是否仍然愿意保留这个结果?
重要的不是要求孩子永远选择最保守的答案。
而是训练他在决策时,不要让最即时的奖励成为唯一声音。
提出这个问题,不等于把孩子的行为责任归到父母身上。
但它仍然值得家庭认真反思。
如果一个孩子产生一个父母大概率不会同意的想法,他是否仍然敢回家讨论?
有些家庭的孩子知道:
“爸妈可能不同意,但我可以说。”
另一些家庭的孩子想到的是:
“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一定先被骂,所以干脆做完再说。”
真正有效的家庭边界不是所有事情都允许。
而是:
规则可以非常明确,但沟通渠道仍然保持开放。
孩子应该知道,即使父母坚决反对某个决定,他仍然可以把想法说出来,而不必依靠隐瞒才能保留一点自主感。
青春期在意同伴本身并不异常。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孩子是否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判断标准。
例如:
朋友做什么自己就必须跟着做;
非常害怕被说胆小、不合群;
为了获得认可反复做明显高风险的事;
明明不愿意,仍很难拒绝朋友;
离开同伴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想这样做。
这种情况下,不需要简单要求孩子“以后别跟这些人玩”。
更重要的是帮助他练习:
“别人已经决定了,我自己的标准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也可以进一步阅读青少年过度在意同伴评价怎么办?帮助建立更稳定的自我判断。
一次错误决定不能直接说明孩子存在心理问题。
但如果类似高风险行为反复发生,就需要进一步了解。
例如:
反复欺骗、伪造信息以绕过规则;
长期频繁进行明显危险行为;
冲动行为已经多次影响上学和正常生活;
几乎无法拒绝同伴的高风险邀请;
亲子关系持续高度对抗,几乎无法沟通;
同时出现持续情绪低落、明显暴躁、逃学、物质使用、自伤或其他严重行为变化。
这时需要看的已经不只是一次文身事件,而是孩子整体的情绪、家庭关系、同伴关系、自我控制和现实功能。
必要时可以寻求儿童青少年心理专业人员进行系统评估。
成年人有时会把青春期高风险行为解释成:
“他就是不懂事。”
但教育真正需要回答的是:
以后类似场景再次出现时,孩子怎样才能做出不同选择?
青春期不可能没有探索。
孩子也需要逐渐获得更多自主权。
真正关键的,是自主权和后果意识能不能一起成长。
一个逐渐成熟的孩子,并不是从此什么风险都不冒,而是能够在诱惑、同伴和强烈情绪都存在的时候,多出一个短暂的停顿:
“我现在特别想做,但我要不要先想一想,三个月、三年以后我还愿不愿意承担这个结果?”
这几秒钟、几个小时甚至一天的暂停,往往比反复告诉孩子“你必须听话”更接近真正的风险管理能力。
如果孩子长期存在明显冲动、高风险行为、同伴影响过强或亲子冲突,可以进一步了解青少年心理和亲子关系相关内容。
日常语言和媒体中两种写法都很常见,但大陆涉及未成年人保护的正式政策使用“文身”。国务院未成年人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布的正式文件名称为《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因此本文正式用语统一使用“文身”。
不能仅据此得出这样的结论。《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明确规定任何企业、组织和个人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对难以判明是否未成年的人,服务提供者应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具体事件中各方责任仍应依据证据和正式程序认定。
先处理身体、入学、证据和其他现实问题。等情况稳定以后,再复盘孩子怎样做出决定。持续羞辱通常不能提升风险判断能力,反而可能增加隐瞒和对抗。
不能简单概括为“天生冲动”。青少年具备理解风险的能力,但在同伴、即时奖励、强烈情绪和身份需要都很突出的真实场景中,短期收益可能获得更高权重。个体差异也非常明显。
通常不能只靠强制断交解决。更重要的是了解孩子为什么如此需要同伴认可,并帮助他建立自己的判断标准、拒绝能力和更多稳定关系。如果同伴关系涉及违法、暴力、物质使用或其他现实安全风险,则需要及时加强监护和干预。
建议由家长陪同,到具备相应资质的正规医疗机构进行评估。《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明确提出,应为有意愿去除文身的未成年人提供规范医疗美容服务。不建议自行使用来源不明的药物、腐蚀性产品或前往无资质场所处理。
海峡导报及相关媒体,2026年8月,厦门两名15岁少年大面积文身后面临入学受阻相关公开报道。
国务院未成年人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2022年。
Albert D, Chein J, Steinberg L. Peer Influences on Adolescent Decision Making.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Kwon SJ, Telzer EH. Social contextual risk taking in adolescence.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2022.
Crocetti E. Adolescent identity development processes, implications and interventions.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2026.
温馨提示:本文基于公开报道讨论青春期风险判断、身份探索、同伴影响和亲子沟通的一般心理机制,不对报道中的未成年人作心理诊断,也不对涉事店家、学校、监护人或其他主体的法律责任作结论。具体入学处理、文身服务责任及赔偿问题,应以学校正式规定、主管部门调查及司法或协商结果为准。若未成年人需要去除文身或存在身体不适,应通过正规医疗机构进行专业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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